律师的任务,是不让各方过早认定案件「就是那样」──邱显智问冯

律师的任务,是不让各方过早认定案件「就是那样」──邱显智问冯

「您的故事里提到律师想要解除与当事人的委任关係,但法官不准;」邱显智问,「法官可以这幺做吗?」

邱显智是国内知名人权律师,他说自己会成为走上这条路,是因为读了张娟芬的《无彩青春》,「这本书写苏建和案,提到罗秉成律师,我读的时候真的觉得,哇,我好仰慕这样的人。」

成为律师之后,邱显智参与许多法律援助工作,替因冤错判决而入狱服刑的受刑人争取重审机会,「要说辛苦当然很辛苦啦,毕竟社会大众的观念不容易马上就有改变,也遇过来不及救援就执行死刑的犯人,当然会难过;」邱显智笑道,「不过有一个成功的例子就会很开心,这个感觉无可取代。」

关心人权,自然对于其他国家司法系统如何规定、庭训过程如何进行充满好奇;邱显智在德国律师作家冯.席拉赫的短篇〈义务劳动〉里,读到律师主角发现自己的当事人是个坏蛋、不想再为其辩护却被法官阻止的情节,不禁觉得疑惑。透过出版社的安排,邱显智在2019台北国际书展会展见到冯.席拉赫,直接就用德语向作家本人提问。

〈义务劳动〉收录在冯.席拉赫2019年最新的繁体中文译作《惩罚》中,遇见远方国度的同行提问,冯.席拉赫笑得开心,答得谨慎。「故事里那个案子是法律规定的强制辩护,所以法官是可以介入的;」冯.席拉赫说,「但是最要紧的,是我想告诉读者:律师替某人辩护,为的是维护当事人在法律上的权益,具有公共意义,和律师私人对当事人的观感没有关係。」

邱显智是冯.席拉赫的书迷,随身带着的书不只有中译本,也有德文原版;两人聊到收录在《罪咎》里名为〈庆典〉的苦涩故事──这个故事描述庆典中一整群戴着面具、喝得烂醉的乐队成员,联手性侵了一个女孩,但因罪证不足、被告又全体保持缄默,结果没人被定罪。「原告很闷,但被告的律师们也很闷,因为他们知道乐队成员其实是有罪的;」邱显智问,「为什幺会这幺设计呢?」

「因为对被告犯行举证是检察官的工作,不是律师;」冯.席拉赫解释,「如果被告行使缄默权,那律师只能尊重。这套司法制度要运作得好,就是两方各自做好自己的工作,才能够确保制度不会被滥用。」

说到司法制度可能的滥用,自然触及邱显智在意的冤错判决。在《法官的被害人》一书中,提及德国联邦最高法院资深法官曾经推算,德国的刑事判决可能有高达1/4是误判。

冯.席拉赫并不认为德国的误判比例有这幺高,同时指出,在德国若是发现审判过程有瑕疵,争取重新审判的速度是快的。「律师的任务,是不让各方过早认定案件『就是那样』。」冯.席拉赫说,「我参与过一些政治相关的案件,但还是选择写刑事辩论的案子,因为这些案件牵涉到生命,有血有泪有肉,我们也可以从中学习到很多。」

冯.席拉赫的作品叙述轻简,但能够触动的思考面向相当多元,在《惩罚》中的第一个故事〈参审员〉,描述了台湾没有的「参审制」,但也提及并不是人人都适任参审工作的状况。「我认为美国的『陪审制』有点危险,」冯.席拉赫说明,「把『是否有罪』的判定完全交由素人陪审员,可能不见得每个人都能充分了解。而『参审制』让公民和法官一起合作,由法律专业引导,我认为这是比较合适的审判方式。」

只要是人,都有可能因为各种专业知识、生活经验、人际网路或利害关係等等缘故影响判断,法官如此、检察官如此、律师如此,参与审判的民众也是如此;法律条文及审判规範理论上要以制度维持理想中的正义,但从冯.席拉赫的作品可以明白,「正义」的模样,可能与想当然尔的想像不尽相同。

「不管如何,我还是希望我们的审判过程有人民参与;」邱显智叹气,「现在只由法官负责,权力太大,后续的压力也太大。」

诚如邱显智与冯.席拉赫在对谈中聊到的,制度的改革,以及每个环节的工作者「做好各自的工作」,是让司法制度更加完善、更不会被滥用的力量;而有更多类似的法律相关作品、更多讨论,也是让大家更了解善恶罪罚的方法。

而当直视了善与恶,才是了解「我们」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