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忠孝西路上现存最古老的建物,却面临异地重组的处置

它是忠孝西路上现存最古老的建物,却面临异地重组的处置

日本时代民间最大财阀三井物产株式会社在台北的据点,经历数次搬迁,从淡水河畔的港边街到城内表町之间,在城市留下了迁移的轨迹。其中,位于北门外的仓库是该街廓中最早兴建的两层楼砖木构造建筑,可能是与业务对象广通运输社合建;除了自用,也陆续租借给其他会社。

三井会社能将营业据点设置于铁道部与台北邮局办公厅舍之间,邻近政府主管铁路及邮政两大物资与讯息流通业务的中心,足见企业主与政治权力的紧密关係。三线路是台北走向现代都市的重要里程碑,三井仓库临路旁设「亭仔脚」,由正面四柱三连砖拱与两侧各一拱构成,是一九○○年总督府公布《台湾家屋建筑规则》中,经过法制化规範的街道建筑元素,南半侧屋顶乍看为寄栋造,北半侧为切妻造其特色。(寄栋造:传统屋顶形式之一,中国称为庑殿顶,由一条正脊和四条垂脊共五脊组成,形成四向斜坡面;切妻造:传统屋顶形式之一,中国称为悬山顶,由一条正脊垂下两斜面构成的双向斜坡面屋顶。)

三井物产株式会社仓库

三井仓库面对三线路的南侧立面上设置圆弧山墙,理应为建筑正面,上有三井会社纹章辨明身分,同时北侧立面由于面对纵贯线(铁路地下化后今为北平西路),每日多班列车往返之间映入无数旅客的视野,亦被视为门面。做三角形山墙,将会社纹章置于气窗,是因应街廓角落独特场域的双向正立面设计,呈现建筑物与基地位置的紧密结合。

战后做为日产,由台湾省政府贸易局自三井物产会社接收,曾出租做为各种仓库及办公室,因近铁路地利而持续有承租者使用,直到二○○二年精省后,才由铁路局接管。兴建年代早于两个市定古蹟──台北邮局及大阪商船株式会社台北支店,是现存北三线路(今忠孝西路)上年代最早的建筑,见证了台北城迈向现代化的过程,具有重要的历史意义。但无奈的是,三井仓库却在二○一六年因台北市政府推动「西区门户计画」时,因偏重交通路幅,与独尊汉人文化、重现已拆除的北门瓮城景观的规划方案相牴触,而面临异地重组、脱离历史场所脉络的处境。 
 
二○一○年,三井仓库被专家学者及民间人士向台北市文化局提报古蹟诉求保存,但在审议委员会缺乏资料佐证、硬体保存情况不佳的情况下,价值遭到低估,仅被登录为台北市历史建筑。本案方圆百余公尺的範围内,如一百三十多年历史的北门,以及比三井仓库更晚兴建的总督府铁道部新厅舍,皆为国定古蹟,甚至同样有百年历史的抚台街洋楼(高石组本社),及一九三○年才落成的台北邮局新厅舍也都有市定古蹟的身分。三井仓库在产权单位台铁无力修缮的忽视下,木构造屋架毁损严重,也因此在文化局推动「老房子文化运动」计画时,虽被纳为标的,却因屋况破损严重,需大笔整修经费而找不到有意愿整修再利用的团队。

柯文哲市长入主台北市政府后,延续前任市长政策,推动自一九九○年代以来的台北车站周边地区的空间及景观改造计画。在最初由交通局提交的方案中,拆除北门高架桥,本不影响文资间的空间关係,但在都发局提出的新方案中,为扩大北门广场北侧腹地,往北推挤忠孝西路,致使三井仓库需位移至别处。这是延续战后以车辆动线为本位的规划思维,没有将「不移动文化资产」做为先决条件,忽视了需以步行才能亲近的文化资产,反映的是「车辆比行人更重要,或说坐在车里的人比车外的人更重要」的阶级不平等。

将三井仓库移至他处的方案,也反映了文化资产保存观念的倒退。第一个观念倒退,是凸显文化资产的优劣排序。仅由少数学者专家主观决定何者应该原地原貌保存而何者不必要,代表某些文化遗产比另一些更加重要。

日本时代拆除清代城墙,刻意保留城门于路中央,是为了仿效欧洲城市纪念碑式的景观。一九七七年市府兴建北门高架桥时,也遭当时的市议员蒋淦生、吴敦义等人质疑不拆北门将影响车行动线顺畅,是否有将北门原地保留的必要。多年来,社会历经了对文化资产的认识与建构,如今对于北门原地保留的价值已无疑虑,但规划者却还是以调整交通动线为由,进行文化资产位移的不可逆工程。矛盾的是,如果车流顺畅为最优先的考量,当初也不需要拆除高架桥。所以,这也是文资委员对不同文化价值主观评定优劣的结果,无法多元并呈各种文明在这块土地上的积累。

第二个观念倒退,为破坏历史场域的空间关係。北门是从大稻埕到城内的必经要道,也是日本时代台北市的城市核心,区域範围内的历史文化资源丰富,除了上述几座古蹟与历史建筑外,一路往西至淡水河岸,从地面上到地面下,都还保留许多见证清代洋务运动到日本时代铁道系统的文化资产。如今透过西区门户计画,终于要将长期以来被各种车行交通线路切割的支离破碎的历史场域串联起来,却仍然为了交通考量而欲搬迁文化资产,违背门户计画由市府宣称彰显历史文化的本意。

在文化资产丰富的历史场域中,推动以大众运输工具及步行为主要交通方式,代替自小客车对文化资产氛围的破坏,是各国规划重要历史城区的趋势,北门捷运站的设置也支持此区朝这个方向发展。如果以长远格局看待城市愿景,在空间规划方面却仍拘泥于以汽车为主体的交通要道,进而造成不可逆的历史场域破坏,至为可惜。

交通流量会随城市发展需求有所增减,亦可透过动线引导将车行密度疏散,但文化资产一旦搬离,就失去场所精神且难以回复。然而于二○一六年,在林钦荣副市长与都市发展局林洲民局长的主导下,仍罔顾民间团体提出多种替代方案的努力,执意移置本应与土地紧密连结的三井仓库,甚至以「现况残破毁损」、「邻近捷运与道路等系统,构造安全堪虑」为由,强化拆迁的正当性,反映市府轻忽历史场域脉络,仍未脱离一九七八年迁移林安泰古厝、独尊车辆路权的老旧规划思维。二○一八年迁建工程完成,原本市府信誓旦旦会妥善复原,却在上梁典礼时被发现三井仓库最具识别特徵的正立面山墙,因技术问题未能组装回原位置而新作仿品,原本的砖砌山墙仅能则置于地面做为展示之用,又为台湾文化资产修复纪录增添负面案例。